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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金石:从锅炉厂走向世界的艺术家

作者:佚名 来源:华夏时报

http://www.chinatimes.cc 华夏时报·华夏网  2006-4-11  
  ■朱金石是一个艺术家,他画油画,搞装置艺术,一做就是30年
  ■小时候,他就喜欢画画,但那时候画画最大的理想就是把人给画像了
        ■17岁时,他被分到北京锅炉厂,成为了一名青年工人
  ■他看不起徐悲鸿,说徐的画很没劲
  ■他的妻子也是艺术家,他们在一起三十多年了
        ■他说:在艺术面前,艺术家简直都是“兵败如山倒”

  不懂就不要肆意指责

  对于艺术家,大众普遍有什么印象呢?不修边幅、不懂礼节、行为不可理喻等等,这些先入为主的印象几乎使“艺术家”成为一个贬义词。
  可是,大众认识几个真正的艺术家?何况与其它行当一样,艺术当然有艺术的门槛,需要相应的天赋和专业知识,一般老百姓不理解艺术,是一件相当正常的事情。


  欧洲人多数也不懂艺术,但他们对于不懂的东西不会去妄加评论,更不会肆意指责。我们的大多数“观众”,却往往觉得自己什么都懂,随便见到什么都敢不负责任地说上两句。


  这让我在困惑之余,多少也有些羞愧。


  人家搞了几十年甚至一辈子艺术,大众看不懂时,为什么不为自己的孤陋寡闻检讨,却要进而挑剔艺术家的私生活呢?


  饱受大众谩骂的国脚李毅踢球固然总是不进球,但他好歹也踢了十多年球,他的专业知识绝对超过了绝大多数观众以及那些连球都没碰过的评论家。你可以说他踢得不好,但凭什么去挑剔他的护球?李毅说他护球像亨利是他自己的事情,很私人的一件事情却惹来多少看客的臭骂。我见过有人说自己长得像周润发,像柯特·柯本,像约翰·列侬的,那又怎么了?那些拖欠工资的俱乐部,砸死人的煤矿,却从来没有受过这么高的关注。


  这让我在困惑之余,还感到相当不爽。


  当然,大家可能不服李毅的高工资,认为他拿得多就得承担更多的责任。那么,艺术家呢?他们绝大多数都与高工资沾不上边,甚至,他们很少享受到正常机制下的社会福利待遇。他们有什么义务去讨好不懂艺术的观众?


  毫无疑问,朱金石是一个地道的艺术家。但他却不是大众观念中的那种形象,他谦逊而自信,整洁而精神,年过半百仍充满活力。我感觉他是一个可以代表真正艺术家的人。
  当然,他的作品,大众也是看不懂的。这没什么,就是别胡乱骂人。

  1954年出生的朱金石是北京人,但在跟他交谈的时候我听不出他的北京口音。朱金石画油画,搞材料(做装置艺术),一做就是30多年。他的妻子秦玉芬同样也是很有名的艺术家,他们结婚已经有26年了。


  朱金石是文革结束后第一批得到留洋机会的艺术家之一。他于1986年去了德国,1988年获柏林DAAD国际艺术交流中心艺术家奖,被称为欧洲最重要的华人艺术家之一,而很多人在提到他的时候,还会把那个“之一”省略。


  去德国8年之后,朱金石于1994年又回到了北京。2002年广州三年展上,朱金石的《无常》成为最吸引参观者目光的作品,他把数万张宣纸揉皱,然后搭在上千根竹竿连成的架上,构成了一个散发着东方气息的、凄美的堡垒。有人对此兴奋异常,但也有人皱着眉头说毫无意义。


  事实上,朱金石这个艺术家和中国上世纪50年代出生的大多数人没什么不同,他没有上过大学,甚至连读高中的机会也没有。但是学历并不妨碍他在适当的时候展露自己的才华;并不妨碍他现在的妻子当年倒着追他(在我们聊到这个问题的时候朱金石挺起了胸脯说“那时候追我的人可多了”);也不能妨碍不会外语的他在到达了陌生的国度之后只用一年时间就学会了德语;当然更不能妨碍他从小坚持到今天的对艺术的追求。

  艺术启蒙,从北京锅炉厂开始

  老三届的初中毕业生基本都去支援农村了,后来就轮到了给城里留下新鲜的血液。朱金石是70届的,他们那一批,有1500人都留在了北京,去诸如首钢之类的各种工厂。17岁的朱金石被分到北京锅炉厂,成为了一名青年工人。


  朱金石从小就喜欢画画,但那时对画画最大的理想就是把人给画像了。他描述幼年的感受:“很不可思议,太神奇了,能把人画像太了不起了。”但刚刚参加工作的他已经不再处于这种状态。


  那时候的艺术气氛格外浓厚,朱金石说,当时真正的诗人或者艺术家都在工厂里或者乡下,譬如多多,又譬如北岛。这当中有很多艺术家成为了朱金石的师傅。包括他反复提到的、为他打开了一个新世界大门的、风格介于印象派和毕加索之间的艺术家——周迈由老师,其工作就是在街道工厂里刻铜版字。当时的北京,已经形成了一个文化青年的温床,大家都渴望知识,通过各种渠道、各种关系去寻找老师,形成了一种特殊的壮观景象。


  一些传统意义上的精英知识分子,更是受到青年们的追捧。教朱金石画素描的启蒙老师李宗津先生,就是朱金石通过工厂里的朋友辗转介绍认识的。李宗津是名家,上世纪30年代就跟着吕斯百等人学西画,其油画《东方红》、《强渡泸定桥》等都是一代名画,他可不是民间那些亦师亦友的人物,但还是这样收弟子了。那时候,别说交银子、付学费,就是割两斤牛肉孝敬一下,朱金石也做不到——没钱啊。拜师靠的就是真诚,以及对艺术的虔诚,而那时的老师爱的就是真诚,爱的就是学生对艺术的虔诚,还真没有在乎钱的。


  朱金石对李宗津先生怀着一种特殊感情,这是一位非常好的前辈。虽然从一开始朱金石就知道自己画画的道路会与李宗津先生截然不同,但他依然把后者看做是自己的启蒙恩师。一次,他把自己画的画给李宗津先生看,李先生一眼就看出了画里的东西不是自己教的,也不是自己领域内的东西,但还是很喜欢,表扬他说:“色彩用得很好啊。”


  这就是长者风范。

  他说,徐悲鸿的画没劲,只是画得像

  随着自己的成长,朱金石越来越有独立的性格。他那时候特别反学院派,也看不起学校——反正自己也没上过,山野间那么多大师也没上过,学校算什么?


  那时候他就看不起徐悲鸿,觉得他画什么都画得太像了,画画难道就是为了画得像吗?朱金石说他那时候看着就觉得难受,觉得没劲。“现在当然不会这样看问题了……”他跟我讲到这里的时候似乎低低地咕哝了几句,又说,“现在嘛,现在也觉得没劲,虽然现在得出没劲这个结论的角度不一样了,但总之就是没劲。”


  他犹豫了一下,补充道:“徐悲鸿是一个很好的教育家,但不是一个艺术家。”


  那时候艺术对于他来说,早就不仅仅是一种冲动了。有一位写小说的朋友看了他的抽象画之后批评他:“难道一个炉子也是画?”他立刻反驳:“难道一个炉子就不能是画?”


  70年代末,朱金石和他的朋友们成立了中国第一个当代艺术组织“星星画会”,会员包括阿城、严力、艾未未等人。


  那时候他们都年轻,都能折腾,也爱折腾,开画会、搞画展,对策划和参加各种活动乐此不疲。1985年,通过某些人的关系,他们差点就在朝阳剧场搞了一场秋季展览会,但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这个活动被取消。但由于消息都已经散布开了,各地都有人陆陆续续地赶来了,而他们当时又被禁止出入朝阳剧场,所以只好每天在剧场后门以及周边来回游荡,把各地赶来看展览的人一点点堵住。

  那时,他就像现在的朋克青年

  坐在我面前的朱金石,穿着富有戏剧效果的工作服,成天在工作室里干活。而在20多年前,他也喜欢拢上中山装似的棉袄,套上大口袋一样的裤子,招摇过市——用他自己的话说,就是特像现在的朋克(Punk,一种摇滚乐,后引申为叛逆等)青年。


  但也许是忽然感觉现在的中国朋克们在社会上的影响并不算好,朱金石又另外说了几个词来概括自己以及当时那一批艺术家当年的状态:天真、自然、有理想、浪漫。


  1983年的时候有一个展览,多多也去了。有一天夜里,他和秦玉芬、多多一起去散步。不知道走了多久,多多忽然说:“你看前面,那黑色,多么苍凉。”谁也没笑。


  当时,大家都还年轻,都一点儿也不会调侃,现在呢,如果不当它是个笑话,这样的话谁还能在生活中说得出口呢?
  朱金石不由得笑了起来,说:“现在都改这样说了——你看前面,都是灯。”
  现在他能调侃了,仿佛大家也都会调侃了。而那时候呢,不管对不对,大家总是先深刻着再说。朱金石就是这样说的。

  在德国,画展开始前他突然说不画了

  朱金石1986年去了德国,那时的他极度狂妄,觉得西方没人做艺术。这种想法在他脑子里持续了整整一年,到第二年,他开始觉得自己的想法不对。


  他关注西方艺术,觉察到它们很有力量,觉得挺棒的。于是他更努力地去寻求一些东西,在1988年,发现了绘画之外的一个非常开阔的艺术领域——材料(装置)。


  朱金石想到了什么,就去做什么。


  当时经过一段时间的筹备,他将在柏林开一个画展,画布300米,颜料以吨计。朱金石忽然跑去找策展人,说他不做了,不上画了,展览不开了。
  德国人作风比较严谨,问他是不是生病了或者有什么特殊情况。他说他以后不画画了。策展人也是见多识广,当即好言相劝,说这个画展已经准备开始了,你无论如何先把它搞完吧。


  朱金石说,画展我是不做了,要做的话我就做这个。他要做材料,搞装置艺术。300米画布不要了,剪了,要做一立方米亚麻布运到北京去放着,做一立方米宣纸运到柏林去。下一步做什么还没想好,就先这么着吧。


  三个策展人,有俩人根本没搞懂是怎么回事,被整得云里雾里,连声说你的主意不错,但画展更紧要,先把画展搞完再说吧。而另一个则一直没说话,眼睛望着天花板,等双方停下的时候忽然说了一句:“他买这些东西可能需要两万马克。”朱金石现在提到这位立刻就跳过了“做不做”而直接去考虑事情费用的策展人时还是忍不住佩服之情:“那是世家子弟,懂艺术。”


  整个事情立刻出现了戏剧性的变化,所有策展人都改口说那就做吧,只是要求朱金石写出一个方案来,免得他像忽然不想做画展一样,忽然这个也不想做了。


  朱金石就写方案去了,写了足足两年,然后他的想法实现了。

  回国,年轻人说你这把年纪回来干吗

  很多人都说德语复杂,朱金石却说学德语没什么难的,他去上了个夜校,学了一年就会了。学会了德文当然就有用处,当他注意到身边有德国人比较排外的时候,他就去跟人讲“有朋自远方来”这一番道理,让人不要把抢占就业机会啊、分享生活资源等这些问题看做是生活与交流的全部。


  在工作上呢,他要是不想用材料了就去画画,就去写东西,从来不去任何地方旅游。朱金石每做一件作品之前都会写些东西,他把这看做是与杜尚(法国艺术家、画家)对话,因为杜尚说过“绘画死亡了”,他则想告诉杜尚:“绘画又重生了。”


  在朱金石看来,有死就必然有重生。


  1994年,朱金石回到了北京,他的家迅速成了一个小型据点,许多艺术青年都跑过去。


  于是朱金石忽然发现,以前在柏林的时候他总是所有艺术家之中年纪最小的,回到北京之后居然就成了前辈、老一辈,成了年纪最大的了。有个年轻的艺术家问他:“现在是我们在这里搞艺术,你这把年纪了还来做什么?”朱金石说:“回来给你们做饭呗。”


  在德国一直都是自己做饭,回来了当然也可以做饭,但朱金石毕竟不是回来做饭的。声名在外,在艺术圈又确定了自己地位的他已经不像20年前那么热衷于参加各种活动,但各种个展、联展、艺术节他还是时有参加。在成都双年展上,他展出了自己的作品《地气》,在展厅的一角堆了几百个竹梯,每个都有10米长。


  于是所有人都知道,朱金石回来了,不仅会做饭。

  夫妇都搞艺术,有时也会“打架”

  作为一对艺术家夫妇,他俩的工作室需要分开,因为他们彼此做的东西不一样,在一起肯定要“打架”。
  2004年底在北京大山子进行的中德当代艺术展上,会聚了24位优秀的中德艺术家,还有来访的德国总理施罗德作陪。本为妻子捧场而来的朱金石忽然来了灵感,用宣纸和竹条,创作出了《空山白雪》组件作品。秦玉芬展出的则是一件声响作品《色彩的传奇》:3件蓝色中山装高悬,从衣脚露出白色的纱裙,藏在纱裙中的是四声道的音响,里面传出微弱的女声,仿佛在阅读一本散佚的典籍。


  就在几天前,朱金石又作为妻子的“跟班”,参加了由女性艺术家唱主角的重庆“1/2空间展”。


  夫唱妇随(或者相反)大抵如此。
  
■印象

  他说他是不太成功但很有趣的艺术家

  一这是我平生第一次采访人,很紧张,以前接受采访的时候,没这么紧张。不过,当我最开始联系朱金石的时候,朱金石的回答打消了我的许多顾虑。


  他说:“如果是想采访一个不那么成功但很有趣的艺术家的话,我同意接受采访。”


        而采访朱金石那天,我是第一次见到他。
  朱金石干净、整洁,态度温和,语言充满自信。他指挥我们把车倒到一间工作室的门口,动作像一个穿着工作服的知识分子。
  我对他的工作服有一个很奇特的印象:那上面的油漆特别整齐,特别有韵律,不像是在工作的时候粘上去的,倒像是特意画上去的一样。
  三朱金石的工作室在望京那边的一个村子里,像一个大仓库,宽敞明亮。他请我喝茶,墙边有人在安静地工作。
  走楼梯上去可以到他休息的地方,每一级楼梯上都放着一小幅他的画,看起来非常诱人。
   四工作室的正中挂着一件正在准备中的装置作品的样品,或者说实验品。
  我无法非常具体地描述这件作品,数百张,也许上千张宣纸拼在一起,形成一面悬空的墙。朱金石的构想是让观众可以随意在上面涂鸦,大家都成为作品的一部分。


  最后,他会在下面点着火(也许涂鸦的同时就点火),火会把宣纸熏黑,他会用被熏黑的宣纸捏出各种形状的小人像,也许是佛像。
  而地上摆了一些他做出来的实验品——用宣纸捏成的几十个各种形状的小人像,不过这些小人像不是被火熏黑的,而是用墨涂成的。
  当朱金石蹲在那一群小人中伸出手的时候,我和摄影师都感到非常兴奋。
  五我想把话题往他与秦玉芬的爱情上挪一挪,他告诉我他们起先是同一座工厂里的工友。
  朱金石说:“起先是她追我的。”恰好那时秦玉芬从旁边走过,我大声向她求证。她笑眯眯地说:“是啊,是我先追他的。”
  这时,朱金石挺起了胸脯说:“那时候追我的人可多了。”秦玉芬没接他这个茬儿,又走开了。


  30年前他俩就在一块儿了,现在仍然在一块儿。可朱金石不愿多提他的爱情,所以,关于朱金石与秦玉芬的爱情和爱情经历,我仅仅知道上面那一句“她先追我的”。
  六朱金石跟我说,艺术最重要的是找到一种方法去表达。他说他现在画画像做学问了,但在画的过程中坚决不能做学问。
  朱金石说:“谈佛一生,漱口三日。”
  七去的时候,除了堵车我什么也没注意到。
  回去的时候,太阳还没下山,但已经没什么温度了。
  风倒是出奇地大


编辑:   责任编辑: 赵克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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