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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山常在

作者:李小山 来源:本站原创

 
当上海艺博画廊的老赵告诉我,他准备主办一个西南艺术家的群展,并列出他们的姓名时,我的第一个反应便是:这个展览具有某种示范性质,其意义不仅在于将某一地域的艺术家的作品做一集中展示,让观众有机会欣赏到他们的艺术品味和体察他们的作品魅力,同时也将中国当代艺术史的一个部分呈现出来,让我们有机会以一种艺术史的眼光和态度来检索其价值。

何多苓周春芽、郭伟、郭晋钟飙五人,均为西南地区艺术家,但他们的影响力远远超越了地域的范围,这是因为,他们在不同时期内给艺术史做了添砖加瓦的贡献,也为后继者起到一个良好的表率作用。当然,对于某个阶段的艺术史而言,艺术家个人的意愿并不重要,正如我非常喜欢的并且经常引用的博尔赫斯那句话:你只能写你能写的,而不能写你想写的。在艺术史面前,艺术家永远是被动的,永远是被选择的。换句话说,艺术家的宿命在很大程度与个人是无关的,不取决于他的才华,他的能力和思想,关键是取决于他的生态背景,没有人能够在贫瘠的土地获得丰收。

这样说,并非回到托尔斯泰的历史观:任何个人都只是历史的奴隶。我的意思是,假使个人的成长缺乏必要的成长条件,缺乏成功的各个元素,就不会有最终的结果。综观上世纪的中国艺术史便可发觉,一个艺术家可以在适当的条件下顺利登顶,也可以在严酷的环境中被摧残和扼杀。或许,强调必然性有可能导致武断和绝对化,但是,即便用常识的观点看,我们经历过的历史图景也是非常清晰的,上世纪五十年代初至七十年代末,在政治高压和意识形态专制下,我们数得出几个象样的艺术家吗?

不过,我得着重指出,艺术家的成长条件不是单纯的开放或自由,开放与自由仅仅让艺术家争取到一定的空间,奠定艺术史的高峰需要太多的因素,而它的前奏和铺垫则是必须的。所以,我觉得中国当代艺术家所做的事和要做的事,还只是阶段性的,阶段性的性质和里程碑式的性质是有本质区别的,前者可能预示了一个方向,后者则是永恒。我在以往的文章中多次提及,中国当代艺术的形成和发展不是一种瓜熟蒂落的过程,而是靠外来的催生剂催熟的,这一特点表明了它的必然性,表明了它的内核和某些部位的生涩,这种生涩可能是其魅力的一个部分,也可能是它无法弥补的遗憾。

在当代,无论我们站在何种角度谈论问题,都离不开一个基本现实:即当代艺术的国际化程度。我们似乎被为数不少的中国艺术家在国际上的“成功”惊讶过,而我们都知道,所谓的国际,不过是西方发达国家的代名词。自上世纪九十年代起,关于中国当代艺术是不是西方眼中的“他者”这一疑问,一直萦绕在很多人的心头,时至今日,尽管人们的兴趣已经转移,但有关什么“东方主义”之类话题依旧不绝于耳,我想这不是多余的话题,而是一种尖锐的存在。当不少艺术家把在西方的成功看做是至高荣誉时,基调其实已被修正或涂改。但我同样相信,没有西方的坐标及参照系,中国当代艺术如何定性?如何评判?如何作出准确的自我认同?可能都是虚幻和空洞的。就如前面所说,西方当代艺术从斜刺里杀入,迅速动摇并改变了我们原先的艺术观念,也改变了我们的评价方式,由此带来的视觉革命必然地附着了西方色彩,如果我们抹杀不了这样一种上下文关系的话,那么,我们也没必要过多地纠缠观念上的优先权,正如我们懂得尊重艺术史的秩序一样,去尊重已经存在的事实。

如此地看,可拿俄罗斯文学史做一个对照,一般文学史专家均把从普希金到托尔斯泰说成是黄金时期,那时大师辈出,光辉灿烂,一举奠定了俄罗斯文学的国际地位,而苏俄初期则是白银时期,这期间群星闪耀,风格突变,但由于政治意识形态及各种其他原因,没有完成登顶的全过程。回到我们自身,上世纪二十年代至四十年代末这段时期,可称是中国艺术发展环节中的黄金时期,而自七十年代至今可说是白银时代。当然,任何类比都只是类比,与事物的本质是有区别的。我是想指出,我们应该不带偏见去看这两段血脉上相通的时期,它们都是国际大背景烘托之下的产物,更具体说,它们都是以西方文化(艺术)为版本开始的起步的。如果说,整个二十世纪的中国艺术史带有明显的对他人的学习、模仿、取经和融和的特征,那么至少,我们可以把因为政治原因而“全盘苏化”这个阶段当作一个偶然,当作与艺术史的自律无关的插曲。自然,这是很容易遭到反驳的,把我的潜台词夸大成西方中心论,同时,也会遭到另外的责难:夸大上一代艺术家的成就及贡献。

我不想以辩驳的方式谈论问题,因为真正的比较是不可能的,历史是以其自身的存在方式呈现出来的,假使我强调林风眠徐悲鸿刘海粟等等对中国艺术史的功绩,也证明不了他们的价值是高出当代艺术家的。而实际上,他们确实没有留下让人高山仰止的作品,例如,像托尔斯泰、陀斯妥也夫斯基那样。我记得恩格斯在论述文艺复兴时的一个观点:众多小星把这个运动推到了一半,等待天才出现来把它推到顶峰。撇开各种社会因素,我们很难在当代艺术家中找到一个或几个标志性人物,通过他们获得对当代艺术的基本印象,这就是我所指称的“白银时代”的特征,也是我们国情的特殊表述。在历史的评价尚未尘埃落定,许多因素尚处于混沌之时,评价或判断的基础其实是不可靠的,以古典学者丹纳的话说,历史的结论是各种不同意见的最终平衡。

不过,我还得用自我解嘲的方式做一个补充:我们的“黄金时代”没有出现划时代的大师,只出现了具有群众性意义的标志性人物,这个区别正是我认为的重要门槛。完全可以说,上代艺术家的无论从艺术观念上看,还是从艺术语言的成熟来看,都是逊色于当代艺术家的,他们充当了创始者、开拓者的角色,但不是成果的收获者,收获是我们时代的事。他们做不到从自发到自觉的积累,但他们的幼稚,他们的感性,不仅没有影响到他们的艺术作为,恰恰是他们的闪光之处,他们贯通了一个新鲜的血脉,开创了一个史无前例的时代。毫无疑问,当代艺术家对图象的认识基础远远高出了以往任何时代的艺术家,并非因为我们聪明,而是因为历史提供了这样的便利,我们能够通过各式各样的途径了解我们所需要的信息,通过一些技术手段,看到我们想看的一切图象。

 

编辑: 陈娟  责任编辑: 陈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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