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虹
聆听“身体话语”的艺术表达
主持人本报记者禹燕 嘉宾中国美术馆研究部副主任、画家徐虹
嘉宾名片
徐虹,中国美术馆研究部副主任、副研究馆员、画家。侧重于中国现代画家和当代女性艺术研究,主要著作《潘天寿传》《女性:美术之思》等。创作的绘画作品曾在中国现代艺术大展、世界女艺术家展等国内外展览中展出。
身体话语:创作描述
主持人:谈到近几年来的女性写作,就必然要关注“身体写作”;谈到近几年的女性美术,也不可不关注“身体话语”。身体与性成为女性艺术的一个焦点,是女性艺术创作现实的客观反映,还是艺术批评界的特别关注给人们造成的一种印象?
徐虹:应该说两方面的因素都有。将身体作为一种感受对象,以个体的经历和经验为出发点,去寻找艺术表达的内容和形式,是20世纪90年代以来年轻女性艺术家最引人注目的创作特点,并出现了陈妍音、李秀勤、林天苗、张新、奉家丽等具有代表性的艺术家。但身体与性并不是女性创作的惟一主题,家庭关系、个人成长以及如何对待女性的历史和妇女传统资源也是许多艺术家的创作主题。“身体”现象之所以受到批评界的特别关注,与我们的历史传统与文化环境有关。因为在过去,以女性自己的身体为艺术对象的作品很少,更不要说对性器官的描写,那是绝对的禁忌。传统艺术对女性身体的态度,是将女性作为一件客观的物体加以观察和欣赏,或加以“诽谤”或丑化,所以女性“身体话语”所表达的反叛激情就挑战了固有的艺术传统,刺激了人们的观念与视觉。
主持人:从作品来看,女性艺术家以身体作为艺术语言和表达媒介的方式是多样的,有直接表现女性的身体与性征的;也有表现女性特殊的身体经历的,如月经、妊娠;还有一些象征性的表达,如以花为主题的作品。与西方女性主义艺术家相比,中国女性艺术家在作品内涵与表达方式上有那些值得分析的突出特点?
徐虹:与西方女性主义艺术家相比,中国女性艺术家对身体的表达方式显得比较含蓄,她们很少直接表现女性的身体和性器官,而是更多地以象征、隐喻的方式表达女性的身体感受,最突出的还是在女性身体和“性”文化关系这个焦点上。其中一个重要的现象,是将身体作为受伤害对象来探究和描述,涉及“性侵犯”“处女神话”等问题,大多数作品都有一种“痛苦”和“自虐”的表情。这种“创伤”的感受,是当代先锋女性艺术作品所特有的现象。尽管女艺术家的观点是鲜明的,想表达的内心感受是激烈的,但表达方式还是隐喻性的,如陈妍音的玫瑰花和生理盐水瓶及针头,以给玫瑰花打针输液隐喻性的含义;李秀勤以木头和铁的材质对比,形成一种生理上的联系和想象。
主持人:女性艺术家的创作中也有一些直接表现女性身体的作品,如刘虹的作品主要表现女性人体;奉家丽直接以自己的身体为艺术品的媒介,表现有关身体与文化错综复杂的关系;另外,也有一些女艺术家以男性身体为表现对象,作品中出现了非常暴露的男性人体;这些都表现了女性艺术“身体话语”的丰富性。
徐虹:刘虹作品中的女性人体常常用布蒙着脸,从而更加突出了女性人体,似乎女性人体的意义超过她的思想———脸部,表现了对女性处境的某种思考。奉家丽以自己怀孕的身体作的行为艺术,表达了女性生殖的辛苦危险的处境,以及那种处境中的精神状态。崔岫闻的表现方式是比较激进的,在她的一系列作品中,往往是女性着衣、男性裸体并暴露性器,男性成为了被观看的对象,完全颠覆了“男性观看、女性被看”的传统,具有另一种意义。所以,“身体”在女性艺术家的手中,是生理和心理的综合体,和社会文化、历史以及女性生活的环境有关,这比男性对女性身体的简单和物化的认知显得更深入和具体,也更真切和新颖。
身体话语:批评差异
主持人:在文学界,“身体写作”是受到一些男性批评家的肯定与市场追捧的,有人认为“身体写作”的热炒是掌握话语权和经济资源的男性操纵图书市场的结果;在美术界,批评家对女性艺术中的“身体话语”是一种什么态度?女性艺术家以“身体”为主题的作品是否也受到了男性批评家的肯定与艺术市场的追捧?
徐虹:与文学界的情况不同,女性艺术家以“身体”为主题的作品既没有得到大多数男性批评家的肯定,也没有得到市场追捧。一方面,图像的表达与文字的表达是不一样的。图像的表达更直接、更具感官冲击力,所以女艺术家们在表现身体时大都选择了含蓄的表达方式;而文字的表达是自由的,“身体写作”可以无所顾忌,所以这些艺术作品在感官上就不可能像文字作品那样具有吸引力。另一方面,即使是直接表现女性身体的作品,也往往不符合男性的审美规范,并不赏心悦目,如奉家丽以怀孕的身体作的行为艺术,从传统的审美观来看是不美的。至于像崔岫闻那样直接暴露男性身体和男性欲望的作品,肯定是让男人反感的。所以,女性的“身体”作品与自古以来男性所描绘的经典女性身体有很大差异,甚至是颠覆性的。男性批评家往往对此保持沉默,导?屡?缘淖髌吩谝阅行晕?鞯嫉拿朗跏谐〔痪哂猩桃德舻愫统醋骷壑怠?BR> 主持人:这样就产生了一个有趣的现象,在文学界,对“身体写作”持质疑态度和批评立场的往往是女性批评家,而在美术界,对女性的“身体话语”持肯定态度和支持立场的也是女性批评家。那么,你认为女性艺术中的“身体话语”究竟具有什么文化价值呢?它又在什么意义上颠覆了传统?
徐虹:“身体话语”的焦点还是“性”。人类历史自从产生图像以来,“性”的问题就一直被热切地关注,只是每个阶段表现的手法不一而已。既然如此长的历史时期内有如此多的作品表现“性”,为什么女性艺术家就不能表现它呢?何况,大部分存留至今的表现“性”的艺术品出自男性之手,是他们对“性”的感受和经验及观念留下的产物。但如果承认男女两性在各个方面都是平等的话,那么女性也可以代表人类表达对性的感受,人类有关“性”的叙述也需要加入女性的意见,需要女性的感受、经验及观念的产物出现。而现在的问题是女性一旦自己描绘起自己的体验来,就要招来攻击,特别是男性的攻击。这是不公平的。我想强调的是,批评界不要先入为主地对待女艺术家的作品,要区分她们作品的一些不同内容和表现特点,要仔细倾听从她们作品中发出的不同以往男性经验的声音。如果?ü??堑男鹗龊兔杌嬖黾恿诵碌木?椋?灰埠苡幸庖迓穑?BR> 主持人:看来,如何理解女性的“身体话语”及其女性艺术,还在于女性艺术批评对女性艺术如何解读。我注意到,在美术界,有不少男性批评家进入了女性艺术研究和批评的领域,这应该有助于美术界对女性艺术的理解,但是你好像对此却心存疑虑,为什么?
徐虹:美术界的女性艺术批评无论从广度还是深度,都无法与文学界的女性批评成就相提并论。主要原因可能是从事女性艺术批评的人数较少,众所周知,在美术界,各个层次的组织都是一些“男性俱乐部”,这使女性主义的批评和研究形不成规模,也导致女性艺术的展示和研究难以在更广和更深的层面展开。尽管有不少男性批评家加入女性艺术研究和批评的领域,但还是显得单薄,这不仅因为男性批评家的“身份”使得他们在这一领域的研究显得不那么理直气壮,更关键的是他们在研究中自然流露的男性中心主义的话语习惯。女性主义艺术创作与批评实践在当代中国的艺术环境中面临很多挑战。对中国美术批评界的女性主义者来讲,仅仅做好自己心理和学理上的准备还不够,还要让更多的女艺术家参与到这一关系到她们前景的事业中来。当然,也需要更多男性的认同与参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