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春的现代性根源:毛和毛之后的广场
尹朝阳的“英雄远去”系列(2000年),是一面红旗横躺在雪地上,黄昏使红旗在泛白的雪地上留下些许阴影,并且脚印凌乱地遍布空旷得虚无的雪野,英雄不知去向。这幅画现在变成了一个系列,一个关于毛和毛之后的广场的想象。
毛坐在黄河边上,他的身边多了一个纯朴的孩子,毛好像也没有注意到一个曾被他影响过的孩子在身边,他仍然远眺着黄河千里河道并且好像以一个诗人的想象将黄河想象为历史长河,总之毛和毛的孩子都在冥想,他们想得是不是一致他们谁都不知道。
毛会知道在几年前吗?,尹朝阳笔下的站在北方阳光下的感伤的光膀子男孩,他们无奈而又惶惑,在阳光下等待,一付青春空洞、无所思想和人生虚妄的青春感伤状,他们的背后就是“英雄远去”后落寞的雪地。毛知道了之后是否也会伤感。
毫无疑问,毛的青春意气风发,书生投笔从戎,指染江山,在革命和黑暗之间掀起阵阵风起云涌,不仅他的青春挥发得淋漓尽致,他也通过革命获得的国家体系使他的孩子们进入一种青春的国家性癫狂。毛喜欢乌托邦、改造世界,喜欢朝气蓬勃,喜欢运动斗争,追求在矛盾冲突中获得升华,他不能容忍革命的不彻底性、停滞甚至是缓慢的进步,这一切都使他的孩子们兴奋和崇拜,这一切在毛之后都不再发生。
在一个英雄远去的时代,毛的孩子在感情上不适应,他们面对一个界限模糊和乌托邦崩溃之后的各自逃生主义的时代,面对大众文化暴力、物质主义和价值观不确定的时代。在这一背景下,尹朝阳等人的青春残酷绘画在九十年代末开始表达这种自我境遇的矛盾和青春苦闷的情感特征。青春绘画不仅是尹朝阳,而且包括众多的1970年前后的画家都在画面中体现了一些共同的绘画性特征,比如社会空间的消失,自我的寓言性,以及绝对意义的自我参照。
但在尹朝阳的这个“乌托邦”系列,实际上表现出一种明显的去青春化的另一个方向的转变,这种转变甚至是反向的,表现在转向历史的空间、面向对于毛这样一个他者的观看、回到社会象征空间的心理场等方面。我把这种转变看作尹朝阳在表达一个时代的不确定性转变之中的青春感伤形象和道德焦虑之后,试图对这一形象的一种青春的现代性根源的寻找。
毛泽东是谁?
毛泽东是谁?这是一个关于他者,也是一个关于肖像的精神分析学问题。尹朝阳大胆地进行了一种肖像置换,就像在看毛泽东的肖像,在自我不断向毛凝视的瞬间,他也许发现越来越不认识毛,最后他发现在毛的脸上看到了自己的轮廓。或者说,看到一个自我的轮廓。在尹朝阳眼中,毛这张在延安窑洞前拍摄的照片是毛一生中最帅的照片,他风华正茂、目光坚定,情绪前卫,整个人处于一种最革命和最黄金时代的才情。
毛的肖像代表着一种青春和现代意识形态形成一个完美和癫狂的交织,但他的肖像也许是他的大多数孩子永远无法贴近凝视的,他们只能看他的印刷品肖像和电视电影上的晃动的脸和身影。毛戴着八角帽在1936年被斯诺拍下这张照片的时刻,他正由长征开始进入传奇。他正处在打破历史常规的瞬间,这对毛来说是一个现代性转折的时刻。他不再被意识形态引导走上长征之路,他已经有可能运用政治和军事组织体系在陕西进行国家—社会结构的改造,并改造这个结构中每个人的意识形态。毛的眼神在这个时刻是接近完美的,这不仅在于他十分自信自己信仰的政治正确,他也开始受到西方左翼知识分子和女人的崇拜,越来越多的人想去延安见一下他,并用照相机拍摄他。毛的表情在这张照片里表现出一种神秘性,一种蒙娜丽莎似的神秘微笑。这不像是一种意识形态和权力交汇一身的志得意满,也不像是意识形态从此可以借助现代性军政体将越来越多的人纳入进来进行社会运作的想象性满足。
毛这张照片的神秘表情实际上是一种面对镜头的自我凝视或者对于自我影像的意识进入。毛在那段时间实际上正意识到自己的肖像在进入一种象征位置,或者说,经过斯诺的照片在西方的传播他的肖像有可能成为一种象征。现代摄影术政治运用的媒介作用,毛应该已经知道,但毛在当时不太可能清楚他的肖像在1949年后所产生的崇拜和恐惧的影响模式。所以,他的表情不可能是有控制力的或者外向的,事实上他当时还没有完全有这种底气。他在到达延安之前拍过的肖像照很少,他的表情实际上在政治和信仰上很自信,在成为肖像象征这一点上则不太有经验。因此,他在拍照时实际上并不完全是在看镜头,同时也是在不安地自我意识,试图想象和意识自己的肖像。毛的这张肖像因此表现出一种真实的现代性,一个正在进入象征意识位置的最后的青年,他的帅气、眼神和坚定性已经越出一般政治家的气质,他已经走出了历史常规,甚至在长征中走出了自我常规,他的脸上产生了新的肖像学命相,这是他的自我都要重新去意识的。因此,毛的这种表情的酷在于他自身处于一种现代性意识的自我凝视时期。
和毛的这张坚定而帅气的照片相比,尹朝阳的“毛”则充满了浑浊和迷茫的气息。他的眼神迷离,表情凝重。作为在毛塑造的国家—社会结构中并看着毛的肖像成长的一代,尹朝阳的“毛”肖像身后不再有任何历史,他的脸表现出一种多重复杂的矛盾状态和浑浊的表情。这张画几乎只剩下一种不安的自我凝视。他看着毛不再有恐惧和皈依感,却强烈地不安,似乎是为自己不能像毛那样坚定和透澈而感到焦虑不安。
尹朝阳的这张画进入了一种肖像学的精神分析层次的实验性,并在肖像上进入了一个更暧昧和难以名状的自我不确定性的表达,由此打破了传统肖像学对于他者的表现概念。使肖像画不仅借用摄影肖像的意识形态图像的篡改性使用,并且通过自我置换,进行肖像意识形态的根源性情感的想象性自我分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