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文人美学”到“人文美学” ----记第二届北京双年展的隐藏性与延伸性主题
1. 溢出画框之外的景观
2005年11月的北京国际美术双年展,以绘画和雕塑为主要媒材,在论述广征有关艺术对自然和人文的关怀,坚持展览风格不紧随当代欧美或泛亚的“当代艺术”双年展之后。其「回顾性」,也预指了其「前瞻性」的方向。整个活动,给予我的思索是:在艺术对自然和人文的关怀中,「文人美学」和「人文美学」之差别。
作为一个随年代前进的「双年展」,北京国际美术双年展如何面对不可避免的「当代性」或「现代性」?如果艺术形式或媒材只是视觉表现的语言,北京国际美术双年展显然选择以技法仍有准绳的「美术」(fine arts),作为艺术上较易沟通的「普通话」。在内容上,此展重视社会人文的大我关怀;在形式上,则重视艺术风格的承传;在思维上,则强调了艺术在社会和美学上的平衡问题。与其作为一个国际性双年展,它更像一个大规模的国家美展,而且具平稳地提出一个评看取向:「文人美学」。
然而,对此届北京双年展的观看,不能仅于现场作品,而是要把场景拉到整个活动的参与经验,以及从北京到合肥、到黄山、到屯溪这条曾是古代中国文人南北往来的京道。这条道路的人文与自然,鲜活地呈现了「现代性」对地域所造成的正负影响,也直陈到与生活有关的「人文美学」。「人文美学」与「文人美学」并不尽相同,「人文美学」应是此届双年展的隐藏性主题:现代化中国的自然与人文景观。然而,人文是无法被框限的,因此,要看「人文美学」,只能在展外的生活文化中体会。
「安徽之行」双年展会外活动,是在外交、艺术机制和观光活动的串连下,一时间群聚了三百多位国际来访者,而多数人都想以亲身的游历,来认识这名闻于世的文人山水之乡,以及现代化对它的冲击。另外,对习于欧美艺坛艺术进行语汇的人而言,也必需在这行旅中重新开放思考,认识这么多来自西亚、中东、南欧、南亚、澳州的当代创作者的思维模式。相对于目前的欧美与亚太地区之当代双年展,全套的北京双年展呈现着「既保守又边缘」,或是「既传统又非主流」的双重意味。从「安徽之行」归去,在来往的电子信函中,几乎很多人都同意:这是一次非常特别而有趣的艺术行旅。
如果游记可以代替论述,这贴近真实现场的经验,可以变成一个长长的卷轴,从民俗的清明上河图,行旅到烟云之间人潮若蚁行的秋山,再从笔墨制坊的传统里,看到文物资产在现代社会如何成为旅人的恋物,还有夜半铃声到客房的乡土传奇。这些属于中国的过去和现代的景观,在场外大大地响应了双年展中一室的主题,有关从安格尔到沃荷的「现代性」问题。倘若要从研讨会提供的主题方向,衔连到双年展的作品,再到行旅的回顾,个人能固守的,仍然是「山水、风景、景观、生态」创作类型的演变。这议题,也将关乎当代艺术家面对自然和社会、想象和现实的生活态度。
「山水、风景、景观、生态」创作类型的演变,与近二百年的「现代化」息息相关。18世纪中期的安格尔和19世纪中期之后的沃荷,面对的「现代性」社会人文景观已是过去式,自然景观的欣赏也走向生态景观的维护。但经历一百多年来不同阶段的「现代性」冲击,人们对于生活文化的概念,其实已不是艺术情境上的留守。生态的「现代性」不在于艺术画面,生态的「现代性」是从现实里升起的问号和惊叹号:一种质疑和错愕的天人或物我观看。
在北京国际美术双年展会场,可以看到对「山水」和「风景」的文人作品已渗入许多现代艺术语汇,而在会场之外,看到的则是「景观」和「生态」的人文和自然对话。有关「山水」和「风景」的讨论,1998年北京中国美术馆便曾举办过一次展览和研讨会。事隔七年,中国京沪和沿海城市变化之大,已难在现实里看到传统的「山水」或「风景」。「景观」和「生态」的问题正崛起,而这也正是「现代化」过程中迟早要面对的全体人类问题。沿续「山水」和「风景」的讨论,个人想提出的是一个正被逐渐关怀的创作类型,它同样源自人文对自然的关怀,但已不再限于画布之内了。
自20世纪后期开始,当代艺坛逐渐重视一支以实践行动参与自然社会生态维护的「艺术工作者」,他们涉入人类社会学、自然生态学等领域,对人类生活与生态提出关怀行动。这支称为生态艺术(Ecological Art)的新艺术类型,涉及了从理念、方案、企划、统合、实践上的种种发生过程,同时也需要对环境系统具专业上的认知。另外,其审美准则,乃关乎空间与时间之期待,是在天地之眼下造化桃花源,具有落虚成实的实践愿景。这些需要凝结个体与群体的过程条件,使这支艺术也交涉出自然、美学、社会、文化、系统等等丰富的人文探讨空间。这些,都已溢出传统文人的生活概念。
生态(Ecology)一词源自希腊「oikos」,为房子(house)之意。在象征上,它代表「家」的概念。当代生态艺术家的形成背景与近代现代化生活的冲击有关,因为现代化生活模式改变了人们生活的习性,而其加速演进的现象,也使人们意识到居住环境的潜在危机。从小地方的「家」,到地球村的「家」,生态艺术兼具地域性和全球观。然而,它也不是短期内便被认可为艺术类型之一,同样地,当代艺术家也不容易在一时之内,便自许为生态艺术家。细观生态艺术相近一百五十多年的酝酿形成,其艺术性、社会性、专业性、公共性之交织,有其不同年代时空的强调和协调。换言之,现代人面对自然,除了客观观望之外,天人面面相腼之外,还开始有了新要求:要有土地伦理的意识。
2. 从山水到生态的艺术态度
生态艺术的东方美学观,可以在华人传统文人山水画的精神里找到天人观照的态度。「人化的自然」包括了客观与主观地面对自然之态度。山水画是文人面对自然的精神观照,长期以来,因不受社会现实影响,使自然美与艺术美之间,达到以自然意识为意识的纯化境界。它讲究的是意境理论形态,认为理想世界可以在艺术中实现,而这个实现与现实的实现不同,现实的实现不同会产生历史感,意境的实现则没有时间性的局限。文人山水画一脉相承,它营造出一个超越时间的理想自然国度,「自然」存在远远大过「人」的存在,天人之间有了敬天情怀。今日生态艺术与昔日山水风景画的不同,除了对景观定义、尺度、观念上有扩张性的不同,另一点便是在自然美、艺术美之外,加入了人类社会学,认为人类社会正负面的文明或文化进展,已对自然造成异化的影响。从自然是生态的客体,乃至自然是人类无机的主体,都可以在传统文人山水画中,寻求到精神上的源头。
西方艺术一直到十七、八世纪,才开始重视风景画。在西方,风景画的兴起与演变,是随着社会关系和人们心理之变而改变。生态艺术之西方美学观,可以追溯到18末世纪的康德(Immanuel Kant)美学主张。康德重视自然远胜人为艺术,强调无目的性的审美经验,但又系统地将审美逻辑形式分为性质、数量、关系与样相。另外,康德学说也重视美与道德经验,崇尚壮美。这些美学观点在后世初延伸使用,甚至成为生态艺术的「经典论述」之一。
当代研究〈生态美学〉(Environmental Aesthetics)的卡森(Allen Carlson)便视康德的个人与实践演练为生态美学的传统根源[i]。在艺术上,这美学经验以「风景欣赏」(Landscape Appreciation)出发,以天人观照的关系为美感基础,无涉其它有目的性的艺术功能。然而,今日的「风景」定义和尺度不同,「天人关系」的宗教、哲学和科学立场也不一如往昔。生态艺术的美学与反美学,有了新的沿革发展,不再是康德时代所能想象的新景观。康德的美学观对生态艺术而言,是一个美学的根本立场,而冲击这个立场,使它前进的是「现代化」改变旧传统自然景观的趋势。
生态艺术亦具有格物致知的精神。生态艺术家是自然生活的记录者,当「态度即是一种形式」的艺术论点盛行后再回溯,生态艺术家可以广义地推到文艺复兴时代,有关达文西融合科学研究、美学探讨的生活态度。另外,在没有摄影机的十五、六世纪,航海家或旅行者,也多以图绘记录所见的异地风物,他们无意却又实在地,继承了生态描绘者的角色。这些以写实或真实记录态度图绘自然界景象者,扮演了当代生态艺术家的科学性前驱。例如,达尔文(Charles Darwin, 1809-1882)结合文学、艺术、纪实、旅行,以及自然生态、生物学与人类社会学等知识,启动了人类社会学的知识革命和人文争议。其开发性行动,亦合于当代生态艺术家的理想状态,他喜欢搜集植物、昆虫标本,拥有专业知识或技能,透过旅行的经验,考察不同据点生态,采集地方标本或信息,进行整理记录,产生比较与质疑,提出重大发现与论点。
当今,人类学对艺术与文化领域的重要,还可以透过当代人类社会学,利瓦伊史陀(Claude Levi-Strauess)对文化的信念而得之。利瓦伊史陀以为:「文化,是人做为社会的一员而获得的知识、信念、艺术、道德、习俗,以及所有别的能力和习惯。」[ii] 面对多元文化思潮,异域生态和地域生态的认知与对话,成为一种人文采集内容,如果观察、记录、比较、系统等过程成为艺术行动的一部份,达尔文的航行与发现,无疑是重要的里程碑,而在后殖民文化研究领域,更是开启了议论之钥。
生态艺术关乎面对生活的态度。19世纪中期,田园散文家与生态观察家的浪漫理想者梭罗((Henry David Thoreau,1817-1862),以行动实践他的生活信仰,他在1841年至1843年间,在靠近华尔腾湖的埃默森土地上盖了一间小屋,独居于斯地二年二个月。而后,梭罗编整补记《华尔腾》一书,一般亦称为《湖滨散记》,详细地记录了华尔腾湖的自然景观与节令变化,神秘的文学想象中,亦具有细缜的科学观察力,因此,他也被誉为地方生态学家。他的克己行动、观察力、文艺素养、独立思考能力,亦合于当代行动艺术家的典范,而其奉行态度,则又非短期行动者所能比拟。华尔腾湖独居的二年二个月,梭罗正如同一个行动性的艺术方案实践,而留下来的文字,也达到充满文艺修养与自然报告的双重成就。他的杂文家、诗人、自然主义者、社会改革者、哲学家等身份,使他也足以成为生态艺术家的精神前驱之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