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实就是力量--关于中国美术批评的社会学转型
内容提要:真实就是力量,在今天的中国美术界,这句话应该响亮地提出,并应在当代中国美术批评史上重新肯定它的重要性。在直面真实的时候,如果社会学的批评方法有助于我们回到问题本身,那么提出中国美术批评的社会学转型也未尝不可。但应该指出的是,这里所说的社会学,应该是一种文化社会学和精神社会学,无非是借助社会学的方法去考察和揭示中国艺术中的文化问题、精神问题和社会问题。
关键词: 现实主义批评 统计学 真实
在中国美术界提倡社会学批评方法,容易遭遇两方面质疑:一方面是把社会学研究中的统计方法等同于社会学本身,因为统计的科学性和美术批评的人文属性难免有相互抵触的地方;另一方面是把社会学批评和现实主义批评联系起来,而现实主义批评方法存在的问题,正是滋生专制主义文艺的根据。
先从后者说起。
现实主义理论之集大成者是匈牙利文艺理论家卢卡契。他把文艺视为一种认识手段,把文艺反映现实生活的过程看作是科学认识和说明现实生活的过程。要求艺术家在这个过程掩盖逻辑思维和科学推理,把现实生活的本质真实和普遍规律按照典型化原则以具体艺术形象反映出来,使自己的作品区别于哲学和科学作品。现实主义作为一种特定的反映客观现实的创作方法被持论者自认为是唯一正确的、科学的艺术理论,似乎艺术家只要持有这种方法,便可以达到艺术的客观真实。现实主义强调艺术的真实性,并没有什么不对。但其典型化的核心概念,则大有问题。本来"典型化"一说注意到艺术创作中主体性的作用,也没错。但倾向性概念的提出,不仅和客观真实性发生矛盾,而且成为一种集权主义的权利话语。因为倾向性不是个人主体性,而是群体的规定性。这种既定的倾向性要求,可以凭借权利意志来代替真实性要求。于是,文艺是客观现实本质属性的典型化概括的观点,必然导致现实主义文艺创作只能在服从特定集团利益的前提下来从事艺术活动,甚至于彻底放弃真实性要求,仅仅以某一时期的政治需要来作为文艺创作、文艺评价的第一和最终的原则。就这样,现实主义成为没有现实的理论,成为掩饰真实和亵渎真诚的理论,成为自我否定的理论。
对现实主义理论的批判,不是要否定真实的重要性,恰恰相反,在一切艺术活动中,真实都是我们言说意义和价值的基础。
这里涉及到统计学。统计学无非是用数学方法来求证对象的真实性,不论是抽样还是普查,只要是充分的,都可以成为我们了解真实状况的窗口。所以,作为社会学的一种方法,统计也并非不能运用于美术批评。比如我们只要统计一下表现下岗工人有多少画家,然后再统计一下描绘山水花鸟的画家,我们就可以知道,中国美术界那些自以为遵循现实主义创作原则的人是多么不现实,不真实,不诚实。
真实就是力量,在今天的中国美术界,这句话应该响亮地提出,并应在当代中国美术批评史上重新肯定它的重要性。
形式批评在20世纪80年代的中国美术界,曾经是一种批判的武器,因为当时它所针对的恰恰是否定了真实性的虚假现实主义创作理论。形式美和抽象美的讨论,通过形式的自足性和形式与情感的关系,不仅使形式美学化,而且使内容空壳化,以至于掩盖了反思-乡土艺术中批判现实主义的"批判"和"现实"两词的意义。80年代中期的新潮美术,是一次个性解放的思想文化运动,"自我表现"在艺术创作中位置的确立,一方面否定了以集体名义控制文艺创作的专制主义,另一方面也借助西方现代艺术的创作成果开创了中国美术多元化的格局。但"自我表现"本身缺乏对主体间性的认识,也缺乏对个人主体意识合理性的认识,因而必然回到表现与形式的关系,只不过再加上自我操控而已,而深陷于意识形态惯性中的自我操控本身往往是值得怀疑的。
90年代中国美术界没有什么理论,无论是关心艺术意义,还是滥用德里达的解构概念,我们都在忽略真实的东西。忽略的原因很简单,一切活动与言说都围绕成功与否来进行。中国艺术家在国际上的出场是成功,在市场上的高价也是成功;捞一款德艺双馨的名儿是成功,当一个体制内的角儿更是成功。批评家围绕成功而忙碌,为艺术家的成功策展,为艺术家的成功写作。当然,也顺便为自己的成功积累资本寻找理由,等等。我们忘记了中国的真实,即它处于前现代、现代和后现代文化相互交织的状态之中,处于当今世界和当代中国的各种各样的问题之中。在国家意识形态控制知识和传媒的国度,我们每个人都生活在问题之中,没有人能够避免意识形态的制约而轻易取得一个科学的中立的立场,然后凭籍这个立场去反映现实的真实性。我们不仅要面对意识形态的操控,我们也要面对技术理性的操控,更要面对专制与技术的结合。没有什么一贯正确的方法,只有坚持批判的态度。只有揭露问题,我们才能反省现实。问题的真实性是认识真实的入口。中国美术界对问题的回避和期待都已经太久。
在直面真实的时候,如果社会学的批评方法有助于我们回到问题本身,那么提出中国美术批评的社会学转型也未尝不可。但应该指出的是,这里所说的社会学,应该是一种文化社会学和精神社会学,无非是借助社会学的方法去考察和揭示中国艺术中的文化问题、精神问题和社会问题。而且这种考察和揭示只能置身于人人关系之中、置身于交往理论之中。因为只有这样,个人才有可能摆脱主流意识形态和惯性意识形态的束缚,超越自己,使批评成为一种"批判的解释学",并且只有象这样独立的批评相互交叉才有可能接近科学的中性立场与历史的客观性描述。
真实象歌曲中的耶利亚女郎一样,距离批评既近又远,既具体又神秘。但它始终是批评力量的源泉,是我们保持现实精神和批判意识的追求。
有鉴于此,在中国美术批评的社会学转型过程中,我们有必要在艺术中强调对于社会现实与真实问题的关注、强调对于人的生存境遇和精神状态的关注,让中国美术批评重返道义、责任和良知。
2005年9月12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