超越自我的艺术

   在古希腊德尔斐神庙里隽刻着这样一句名言“认识你自己”。在人类没有发明包括铜镜在内的各种镜子之前，人要认识自己恐怕只能是从风平浪静的河流溪水的投影中获得了。人要认识自己，当然首先是认识自己的体貌和神态，但是对体貌和神态的认识其实目的是要看清楚人的内心世界的精神活动。而在各种各样的镜子产生之前的很久的年代，人就已经把自己的精神活动涂画在了已经发现的石窟崖壁上了。这些上万年前的原始岩画，记录了人类对与自身生存紧密相关的动物及捕猎的场面，也记录了人类当时的心理感受这样的精神世界。所以，在这些我们今天称为艺术的起源的原始阶段，艺术所记录的是绘画者对其自身之外的世界的视觉反映，当然也包括除了自己之外的同类——他人。绘画者是在对自身以外的世界的视觉描绘中，表达自己的精神体验和认识方式的。即便是镜子诞生以后，自画像的出现，人类在刻画自己的心理律动时，也依然遵循着视觉再现的准则。

  人类追求对自我的精神世界的认识，却长久以来不得不依凭对外在世界的认识和表现，不得不依据对外在视觉的忠实描绘，这不得不说是人类难以解决的千年难题或者说悖论。其实，对于身外世界的描绘再真实再具体，也并不意味着人对自己的精神世界的感受和体验把握得就有多深，因为对外部世界的描绘行为其实是手段，而描绘本身或者说使用某种手段来创作这本身才是目的。在创作过程中人的精神状态和诉求，它作为生命的律动和灵魂的跳动，是任何物质性的视觉媒介、材料以及语言构成所无法替代的。

  正因为如此，我们说抽象绘画的出现，标志着人类对自己的精神世界的心理活动的认识迈出了一大步，也正因为如此，我看艺术家刘浪近期的油画，才会为他画面中直逼心灵的生命表白所打动。面对他的作品，我们惯常使用的题材、风格、主题思想等等诸如此类的分类方法和视觉逻辑发生了动摇，而一个个真实的、充满活力的精神轨迹的起伏、跳跃、冲突、纠缠、升飞与突破，却实实在在地逼迫着我们的心灵，那是他的心灵在述说、在歌唱、在吼叫。那是他人生丰富历练的心理感受的表达。

  刘浪的抽象绘画风格上明显具有表现主义色彩。仔细分析起来，他近期的作品也可以分为前后两类，前者受到德国新表现主义绘画风格的影响，是从对外部世界的天空和大地等景观的大写意表现开始的，虽然画面中前景的绘制已经采取了粗犷的概括性大笔涂抹，但前景与背景还有天际线作为分隔和交代，使人明显感受到前期绘画对于现实外部世界的留念。到了后来，随着他的抽象绘画创作的逐步展开，他对绘画中意象的理解和把握，也从对外部有形景物的留念转换为对内心无形意象的刻画。从画面上看，他越往后深入地画，就越清晰地使画面形象脱离开对现实景象的留念，而成为独立于外部形象的自足自立的色彩线条和率性的笔势。当然，这些线条色彩和笔势，又重新形成一种新的充满张力和开放姿态的形象，激发起观众远较具体可辩识形象更为丰富的内在意象，焕发出人们更为开阔的想象空间。

  抽象表现绘画在逐步拒绝真实再现外部视觉世界、提炼并突出绘画材料自身的视觉张力的同时，必然面临着如何组织绘画材料语言的问题，即抽象绘画如何构形的问题。而正是在这个问题上，抽象绘画的个人风格和样式就摆在了艺术家的面前。我注意到，刘浪已经开始在自己的绘画中逐步形成了以黑线条为主的带有符号性的画面样式结构，个人的风格正逐步明确。这是艺术家对抽象绘画反复探索的必然，也是一位艺术家形成自己个人面貌的重要一步。接下来的将是他对这种风格的纯化，而为了达到此目的，画面各个环节和整体气氛的把握就显得格外重要。能否使摸索到的个人风格更加成熟、饱满并且富有魅力，这需要的是艺术家的努力、才气和天分。

  刘浪以一个艺术家的身份，实践着艺术对自我内在精神的抽象性表达，通过他的艺术事例，我想到这样一个问题，即长期以来中外艺术史的知识告诉我们，艺术作为文化的重要部分，在人类文明的发展中扮演着重要的作用。可这主要说的是艺术在人类社会不同发展阶段的社会功能作用，也就是所谓的“成教化、助人伦、明劝戒”等诸如此类的社会性功能。而对于每一个艺术家个体来说，艺术其实就是自己对自己的认识，是自己对自己所受到的外在社会种种影响的反映、克服、解决和超越。与自己搏斗，其实就是与自己所受到的外部世界对自己的影响和干扰的搏斗，其目的是超越，是要还自己以本来的面目。无论是西方还是中国，我们看到太多的艺术家及其作品试图把自己与所谓的社会历史和文化坐标牵连在一起的努力，但是就艺术家本人而言，我更欣赏那些真实地表现自己的问题并试图挑战这些问题的作品，因为正是这一个个鲜活的、难以用语言准确表述出来的分属于不同艺术家的作品，构成了被旁人、后人归纳为艺术史的景观。